1919年10月3日：

我叫让娜，让娜·埃比泰纳，今年二十一岁。我的一双蓝眼睛，你总是把它们画得更见清澈。早晨醒来，看到你刚完成的那幅肖像。我两手松松半握，双臂交叠，因为昨夜的缱绻而略显沉重。你让我摆姿势的时候，叫我穿这件套头衫，你说，这是太阳的颜色，还是大地的颜色。我竟然为你做了好多次模特儿了！我是那么喜欢你温柔和甜蜜地摆弄我。但是今天，画中的我既凝重又轻盈。虽然用了重彩却有种透明的质感，这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冲突。我盘起的头发触到了画布的顶端，就像我要飘走。

有时，在等你的那些时候——我总是花好多时间等你——我试图回忆起认识你之前的那个自己。我在克拉罗西美术学校准备报考装饰艺术专业。画室的同伴都叫我“椰娃娃”，因为发辫红褐色的光泽突出了我苍白的面颊。她们还打趣我的孱弱。你根本没注意到这些。你真的是在看我吗？我笑了，透过我的脸庞，你又看到了那些圣母的轮廓。你曾经在乌菲齐①和皮蒂宫②，还有佛罗伦萨的教堂里长久地凝视她们。你那时十八岁，在美术学院学习绘画。几乎每个下午，你都要去那里。你坐下来，开始临摹。转年在威尼斯，还是同样的心醉神迷。再过一年，你发现了十四和十六世纪的锡耶纳圣母③、波提切利④的仙女，还有乔尔乔内⑤和提香⑥的维纳斯们。从来没有，你告诉我，你从未如此疯狂地作画。现在还是，为了她们，为了熟悉她们，你每天作画。刚到巴黎，甚至在去卢浮宫之前，你就在房间墙壁上挂满从意大利带来的复制品。你送掉一些，在不断的搬家过程中丢了一些。但是那些最珍贵的，你须臾不会离开。

第一次走进你家，我立刻就看见了她们。你叫我来。是为了诱惑我还是把我和她们比较？我不知道。但我明白，我不应该嫉妒任何一个女人。无论是你的情妇还是模特儿，她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帮助你接近往昔完美的圣母和维纳斯们。人们欣赏你坚定的笔触和工作进度。你呢，你却不满意：你追逐的那个女人有着贝阿特莉丝·阿斯汀①的曲线，女像柱蕴含的冲动、裸体画的玫瑰色泽或者髋部优雅的线条，有一天你能抓住这些吗？女模特儿为你展现她精巧的柳眉和双颊的曲线，还有弯曲的脖子。然而。你总是抓不住。每一张新油画都再次确认了你的失败。

于是你喝酒，然后重新狂热地投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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